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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汝瓷老窑匠的传奇人生
2017-02-24 14:22
《智泉流韵》特邀作家崔占营 侯复兴 何强原创
    2014年初夏,受镇政府委托,在参与汝瓷文化寻根及汝瓷产业现状调研活动时,笔者深深被一个老窑匠那为探索汝官瓷烧制技术而历经百般磨难,最终以耗尽一生心血的代价而博得好梦成真的故事所震撼。
须臾不停地时代列车,虽早已载着我们在一个全新的年轮里穿行,但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一提及“汝瓷”这条词汇,就像是触碰到灵敏度极高的电子开关一样,老窑匠那由一件件被外人看起来怪的离谱却又再平凡普通不过的追梦故事所编就的人生之旅,如电影记录片一样在脑海中一次次再现,令人感慨,使人唏嘘,让人血脉贲张。常使人夜半披衣而起,漫长冬夜中独守炉火,反复咀嚼玩味,禁不住思潮激荡,彻夜难眠。
总不甘心,这位曾为汝官瓷浴火重生立下盖世奇功的老人那一世英名,随着时光的流逝,如同窗前大树上的枯叶一样,被那呼啸的寒风扫荡地了无影踪,就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出现一样。每念及此,总是产生一种想把早已淡出人们视野,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已悄然行走十六个年头的传奇老人的故事写出来,以激励生者,告慰逝者。

   (一)
     传奇老人名叫郭遂,1923年出生于蟒川镇严和店郭庄村,距李家碗窑厂只有一箭之地。他是个自小喝着蟒河水、闻着窑场炉香味、玩着制陶泥蛋蛋、围着窑匠身边转、听着汝窑传奇故事入梦、在浓厚的汝瓷文化氛围中长大,继而又以窑匠为业十几年地道的汝州人。村头小河旁,多少次大雨过后,他都会对着那些被冲露出地表,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并不时变幻着光彩的古汝窑瓷片痴痴发呆·····
“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的说法他不信,总认为是古人把“件“误传成了片,所以连做梦都是满山遍野跑着寻找那800年前金兵入侵,窑匠们南逃留下的整窑汝瓷囫囵货。他亲眼目睹了民国二十八年冬天,多少穷人为每天一斤二两馍不惜顶风冒雪,挥镐为王寨乡胡庄村大财主家挖汝瓷的憾人场景。幼小的心灵里就意识到老祖先巧手绝技留下的瓷器,还真是能救人性命的铁杆庄稼!
不知多少回,他躲过李家窑场老板的视线,钻进制陶作坊,看着那飞快转动的轮盘上,原本毫不起眼的一坨泥巴,在工匠们那粗壮的手掌接触到它那一瞬间,便像是中了魔法一般,变成个有了生命的精灵,紧撵着工匠们的大手,欢快地打着旋儿往上长,转瞬间变出个漂亮的泥陶来。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化腐朽为神奇的窑变:一个素胚经泥汤一浸,放进炉火中烧后竟然变成一个个手感光滑漂亮的碗、盆、碟,真是太神奇了!窑匠师傅告诉他,使泥陶由丑变俊的秘密就藏在那不起眼的泥汤里。(俗称 “碗药”,标准称谓是釉料)
从此他便迷上了那泥汤,几次偷尝品不出味来,一有空就苦思冥想,以致于使羊群跑入地里糟蹋了人家的庄稼都浑然不知,最后遭到被雇主辞退白搭进去两个月工钱的下场。眼见儿子对瓷器烧制如此痴迷,父亲一横心,央亲托友让刚十五岁的郭遂进入李家碗窑场当学徒,既遂了儿子的心愿,家里又少了一张吃闲饭的嘴。
看着郭遂瘦弱的身板,监工头派他干素胚施釉的活儿。小郭大喜过望,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开始就摊上自己最喜欢的活儿,勤快的他每天完成自己的活计后还主动和师傅们一起推碾碾碗药、出炉渣,时不时还有模有样地坐轮子过把瘾。作坊里的师傅们也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话语不多、踏实肯干又特别好钻研手艺章法的小徒弟。平时无论他遇到啥难题,大家都会毫无保留地向他传授技艺。师傅们的待人以诚和无私关爱,使这个自小就生活在社会最底层,过早便担负起养家糊口重任的小郭,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一代老匠师的一言一行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人生之旅。
时任国民党政府蟒川乡乡長的李绍初,受汝窑名扬天下所蕴藏的巨大经济利益诱惑,在接过家族窑厂掌门人大权后,立即将碗窑改名为“民生瓷厂”,又从外地请来制瓷工匠,秘密进行汝瓷试烧。求知若渴的郭遂曾想方设法试图窥其秘方,多次遭到斥责:“斗大字不识一升的小窑匠花子,还想打烧汝瓷的主意,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郭遂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暗暗发誓: “老子的这个主意打定了,我早晚要烧件汝瓷让你们看看,不信,咱走着瞧!”
话虽这么说,可是想要使断代几百年的汝窑烧制工艺得以恢复,远非刚当上小窑匠的郭遂想象的那么容易。当初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的集官、商大权为一身的乡长李绍初,在四五年内不惜重金企望在汝瓷研制上有所收获,但最后不仅以失败而告终,并拖垮了“民生瓷厂“,还不得不吞下了把瓷厂转手他人的苦果。
第一次亲眼目睹李氏窑厂为试制汝瓷而几乎倾家荡产的郭遂,深深感悟到:想要恢复老祖宗们几百年前创造的汝瓷烧制工艺决非易事,要是摸不对路,哪怕你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可这条正确的路子到底在哪?我能有幸找到吗?
1944----1945年日伪统治时期,郭遂从工友那里得知:日本陶瓷专家在严和店周边多次秘密盗挖汝瓷时,曾把有价值的汝瓷碎片及古窑址里烧焦的衬窑砖头、矿石碎末都一并打包带走。据说小鬼子们是想从这些东西中找出破解汝瓷的烧制方法,办咱中国人的难堪。
“这些可恶的东洋倭寇,咋老打着欺师灭祖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坏主意,干出些欺世盗名的勾当,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不要脸的流氓强盗了!”郭遂在和工友们一起咒骂这些心术不正的文化特务的同时,再也按捺不住从心底升腾起的那种强烈愿望:一定要抢在小鬼子前面破解汝瓷烧制技法,长长咱中国人的脸!此刻,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苦苦追求的这一夙愿,在不知不觉中由养家糊口的层面升华到维护民族尊严的思想境界!
可是在那无论是民族灾难深重的日伪时期,还是腐败无能的国民党统治时期,当权者只顾中饱私囊乘机大发国难财,有谁舍得用大把的金钱来填汝瓷研制这个不见底的深坑?!而终日食不果腹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这群有心为汝瓷大干一场的烧窑花子,也只能空怀满腔报国之志,在愁苦的岁月中像无数先辈们一样,在睡梦中幻想着汝瓷振兴的美好愿望。

    (二)
     解放后,随厂一起转为临汝县国营汝瓷厂职工的郭遂,从任人欺凌剥削的烧窑花子一下子成了扬眉吐气、堂堂正正的工厂主人,他知恩图报对党忠诚,工作中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1955年便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1956年周总理指示:“发掘祖国文化遗产,恢复汝窑生产”。汝瓷厂闻风而动,成立汝瓷试制小组。郭遂第一个报名参加。因他是大家公认的配料专家和技术权威,被任命为汝瓷试制小组组长,主攻釉料配方研制工作。
    然而,当他从接受组织重托,为自己期盼多年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而激动不已的亢奋中冷静下来,认真考虑具体方案时,脑海中竟产生一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口”的感觉。
业内人士都知道,釉料是汝瓷呈色的基础,之所以自北宋灭亡后八百多年间再没见一件新汝官瓷出世,说白了,就是因釉料配方失传所致。而这神奇的秘籍,也绝不像是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普通釉料配方那么简单。可这失传的釉料成分到底有多少种?原料又来自何方呢?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搜肠刮肚地苦苦思索,反复揣摩着一个专门倒腾古瓷生意人的话:“自汝窑断代后,历朝历代,无论是大江南北还是黄河上下,天下所有窑口都竭力仿烧汝瓷,但都仿汝却不及汝。”究其原因:根子在釉料。
那么古时从蟒川河源头的罗圈寺到严和店,沿河两岸数十里古汝窑星罗棋布,横贯蟒川境内东西的宛洛古道旁,座座马蹄窑如影随行。鼎盛时期,家家能制陶,丁壮皆窑匠。蒋姑山下大小七十二窑场,烟火遮天蔽日盛况空前的场面,每天要消耗多少釉料矿石?
想到这里,猛然间觉得眼前一亮,脑海中电石火花乍现,心胸也豁然开朗:在当时交通极不便利生产力极其低下的状况下,各窑场为降低制作成本,所用的釉料矿石肯定会就地取材,绝对不会大费周折地从外地购进原料,否则高昂的运输成本和极低的汝瓷成品率,足以使那么多窑场灰飞湮灭、炉冷人散,肯定也不会有北宋汝瓷那登峰造极的二十年辉煌!
这失传数百年的釉料配方,肯定深藏在这茫茫蒋姑山中,苦苦寻觅恢复汝瓷的路子原来就在自己身边!这一推论,解开了为何几百年间天下诸多窑口仿汝不及汝,李氏窑场引进外援为何亦功败垂成,东洋倭寇掠走窑砖泥土也无济于事的谜团。
     结束了一昼夜的自我禁闭,郭遂冲出房门,向厂领导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研制工作要立足本地资源,当务之急是要摸清资源家底。他决定要踏遍蒋姑山的沟沟崖崖,遍访蟒川河流域古窑场,采集各窑口的古瓷片,以便从色泽杂陈的众多瓷片和种类繁多的矿石中,筛选出最具代表性的瓷器釉色作为攻关方向,通用率最高的矿石标本为研制釉料配方的基础,以“摸着石头过河,步步为营”的稳妥方式展开试验工作。
这一合乎逻辑的推理以及切实可行的工作计划,很快得到领导批准。于是在赶山的人群中,便多出了他这个与众不同的寻宝人。
     深秋,蒋姑山,主峰大寨脊下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边上。落日余晖里,郭遂身穿劳动布工装、手持地质锤、肩挎鼓囊囊野外工作包,正沿着一条尺把宽时断时续不能称之为路的天然石坎儿,手拽着崖壁上的树枝枯藤,小心翼翼地倒换着脚步往山下移动。一不留神,一脚踩在松动的片石上,随着一声惊叫,连人带包和着哗啦啦往下崩落的碎石一起,重重地摔在落差三丈多的二级石阶平台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被一位采药老人救起醒来时,已是夜色凝重的掌灯时分。“这是哪啊?”不待老人答话,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忽地从铺满胡槲叶的地铺上折起身,焦灼不安地一叠声问:“我的挎包哪儿去啦?·······”老人把手中的药酒葫芦塞进他手中说:“给,自己再喝几口!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没见过你这种人,我把你救下山,醒来连句感谢的话没说,先问你那装满石头的挎包,难道这些烂石头比你的命还珍贵?!”
    郭遂喝过药酒,不好意思地说:“老伯,你算说对了,在我看来,这些石头蛋儿,真的和我的命一样珍贵!”“那你是地质队的吧?”“不是,我是严和店碗窑厂的工人,这石头蛋很有可能就是我要找的烧汝瓷的釉料矿石·······”在这间养蚕人季节性居住的茅屋里,听完郭遂的讲述,“好家伙!你咋和俺禹县神垕镇烧钧瓷的老卢家掌门人想的一模一样呢?”采药老人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
原来,能把钧瓷制品恢复到与古钧窑相媲美的卢家窑,就是本着“离开神垕独有的土、石,就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基”之理念,所以才不惜卖房卖地,坚守神垕,苦熬三代人,才研制出钧瓷精品卢家瓷。老者不胜感慨地说:“我真羡慕你赶上了这能干事创业的太平盛世,要是我能再年轻三十年,非和你摽着膀子一起大干一场不中!我敢料定,你将来肯定也会像被神垕窑匠们当神敬的卢氏先人一样,成为汝瓷重见天日的大功臣!”
翌日,晨曦微露,厂里和家属正焦急时,郭遂的身影便闯入大家的眼帘。回到家中,妻子看着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含泪央求他:“你就别上山冒那险啦,厂里的活干不成,咱回来种地也行。照你这样豁着命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俺娘们咋过呀?”“你胡说些啥?”郭遂喝斥道。但一看到妻子那委屈的眼神,心也软了下来。安慰她:“我的命大,没事!”
就这样,他如同一个虔诚进山朝圣的苦行僧一般,一年三百六十天,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与启明星作伴进山去,月亮照路归家门的工作程序,在蒋姑山主峰的山前山后,四处勘察古窑址,敲石寻觅釉料矿脉······
饿了,渴了,拽把山韭菜,掬一捧山泉水,就着凉馒头,凑合着当顿饭。说不清多少回,突遭暴雪、山洪袭扰,成了雪人、泥人、落汤鸡。记不住多少次,冒着一脚踏空便会重蹈摔下悬崖的风险,踏遍西起寺沟、东到罗圈寺方圆几十里所有古窑遗址。但不论再苦再险 ,铁定了每天都像任劳任怨的骆驼,背着几十斤重的矿石和古瓷片标本下山。沉重的负载压肿了肩膀,锋利的瓷片刮破了工装,被坚硬的石块蹭得血津津的脊背让汗水一浸,像是被一群尖肚子蚂蚁蛰着般火辣辣地刺疼。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后,他都要妻子用毛巾热敷肩膀消肿。趁着光膀子吃晚饭的空儿,还要央妻子为他缝补工装。饭碗一撂便匆匆赶回厂里,把当天采回的矿石进行煅烧,然后再分门别类逐一粉碎。量少的用硾臼捣,量大的用石碾碾。处理好后,便把它们和在同一地址捡到的瓷片共存一处,并在试验室的墙壁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本批样品的采集地址和日期,才算完成一天的工作。
     经反复筛选后郭遂发现,蟒川七十二窑口,除了寺沟、岗窑两处遗址中有少量天蓝釉片,代湾窑口有月白瓷片杂陈外,其余均为豆绿釉瓷片。比对结果使郭遂兴奋不已:这些古汝瓷釉料成分中通用率最高的矿石种类,结果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普通碗药料中居然都能找到。
这就是说,烧制汝瓷所需釉料的矿石就在本地。至于普通碗药和汝瓷釉料最终经窑变形成的釉色差异,肯定是因配料比例不同所形成的。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郭遂提出的:“以试制豆绿釉为突破口,以普通碗药配方为载体,探索性地适当添加其它矿石成分,在掺入比例上下功夫”的建议,很快得到上级批准。
     在动员会上:领导要求聚全厂之力,以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跃进速度和冲天干劲,圆满完成汝瓷豆绿釉试制这个重大的政治任务,力争放个大卫星,让断代八百年的汝瓷新作,亮相于即将落成的人民大会堂河南厅,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报喜,向建国十周年献上一份厚礼!
    顿时,全厂群情振奋,这些在旧社会苦水中泡了半辈子的工人们谁不想报答党的救命之恩,谁不愿为汝瓷重见天日流汗出力。肩负研制重任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郭遂,更是二话不说,把铺盖卷往试验室一放,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汝瓷试验之中。
实验室里,他接过炊事员送来的午饭,三口并两口吞下两个不知是啥馅的包子,嫌玉米面粥太热,顺手放在摆满盆盆钵钵的工作台上,便转身对着墙上那一行行“天书”苦思冥想。那些盆钵中盛着的稠糊状泥汤,是他按不同的配方比勾兑的试验釉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他的目光看到那碗泛黄的玉米粥时,竟然疑惑不解地说:“哎,这份釉料咋会变色唻?”说着就要用手中的木棍去搅那粥,身旁的工友忙拉住他叫道:“郭师傅,你看清了,那是你放那还没来得及喝的玉米面粥!”原来,厂里职工食堂用的都是特制的超大号海碗,碗口与郭遂盛试制釉料的盆钵直径不相上下,所以才闹出这样的笑话。
试验窑炉旁,他一守就是一个通宵。仔细观察窑炉内火焰色相,揣摩判断窑内温度,摸索添火间隔和每次最佳添煤量。窑炉散发的热浪炙烤得他脸盘发烫,就像个红脸关公似的;衣裳前襟后背上结得那层白花花的汗浸斑,让人看不出劳动布工装的本来颜色。
妻子抱着生病的儿子跑到厂里,求他陪着一起到五里外的公社卫生院诊治,他心疼的用脸紧贴着孩子发烫的额头,为难地和妻子商量:“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也没用,再说这来回一趟还得耽误我大半天功夫,你一个人去吧,辛苦你了!”  妻子无奈,只好抱着孩子走了。
然而和所有的创造发明一样,在没有厘清汝瓷整个制作工艺,从釉料配制到烧造诸多环节间相互制约的内在规律之前,单凭朴素阶级感情和烧制粗瓷大碗所积累的经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晕摸瞎撞,就想破解天下为魁的汝瓷釉料秘籍难题,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经年的辛苦,几百个比例不同的配方,上千次的试烧,那颗寄托着上级领导和全厂职工厚望的‘大卫星’,却始终没有破窑而出直飞九重天外,得到的却都是似驴非马的四不像产品。每一轮次的实验结果,都无一例外地在似是而非的临界线上左右漂移。那梦寐以求的豆绿釉彩,就如同严和店民间传说中的“宋代汝瓷龙床”一样,分明就在眼前晃悠,当你伸手想要抓它时 ,它却一闪身踪影皆无,眨眼间它又在另一处现身,让人欲干不能,欲罢不忍。
     看着工友往墙上钉新一年的日历本,郭遂心里猛地一紧,距建国10周年庆典只剩几个月了,可试验工作几乎等于原地踏步,毫无进展。心中一阵烦躁走出实验室,在雪花漫舞的厂区里焦急地打转。冰冷的雪花飘落在发烫的脸颊上,如镇静剂般让他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再也不能这样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一条道走到黑,钻进死胡同里瞎扑腾了。既然眼下一时吃不透老祖宗们让瓷器经窑变自然呈色的奥妙所在,为了完成向国庆献礼的政治任务,何不暂时变通一下,借用古瓷器贩子用氧化铜做着色剂,让民瓷变官瓷的方法,也来个化学着色的尝试呢?
郭遂当时根本没有料到,当年他因形势所迫,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这一化学试剂着色法,如今已成为汝瓷呈色方法中一项重要研究方向,并且成果累累,为降低汝瓷制作成本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天道酬勤,凝聚着郭遂及全厂职工心血和汗水的大型仿古汝瓷----豆绿釉象鼻尊透雕大花盆,如期在建国十周年前进驻人民大会堂河南厅,被誉为“汝瓷恢复研制第一人”的郭遂,也以全国劳动模范的身份赴京,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刘少奇、朱德、周恩来的亲切接见。
由于当时生产工艺落后,处于摸索研制起步阶段的化学着色法无章可循,化工试剂用量仅凭经验和直觉随意添加,故产品呈色率低,色相不稳定,致使制作成本过高。同时釉色与古瓷色泽差异明显,饱受专家和业内同行诟病,汝瓷的后续研制进入进退维谷的两难之地。
此时,饱尝成功后的烦恼、出名后的孤独之滋味的郭遂,倍感压力沉重,陷入困惑迷茫中的他,多么希望在这关键时刻,有人能站出来,给自己指明前进方向,赐以继续攻关的不竭动力。

    (三)
     1961年,当张全、郭遂这两个在汝窑恢复试验中的领导者和开拓者第一次见面时,临危受命、肩负打破汝瓷试制被动局面使命,接任厂党支部书记的张全,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其貌不扬,比实际年龄起码大十几岁的农村老汉,就是当年名扬天下的全国劳模,县委领导特意嘱咐要重点关照和依靠的技术权威,自己仰慕已久的汝瓷试验核心人物郭遂。在随后两人间多次的促膝长谈中,郭遂向组织上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苦恼和迷茫。
来厂赴任前,经多方调研对整个汝瓷试制工作情况都了然于胸的张全,首先代表组织向郭遂表态:上级领导对他在试验工作中做出的突出贡献是肯定的,并且对他以化学着色法烧制豆绿釉的方法也是认可的。来厂前县委交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全力协助配合试验小组尽快完成汝瓷恢复试制工作,希望他不要背思想包袱。但是,目前国际反华势力乘我国连年遭受严重自然灾害之机,掀起新一轮反华大合唱,对我们实施更加严厉的全面禁运封锁,国家有限的铜资源已上升为重要的战略储备,对市场的供应受到严格限制。由此看来,采用化学着色法继续搞试制这条路很难再走下去了。
“没啥了不起的,死了张屠夫,不吃连毛猪。我想在几百年前,绝对不可能有精细化工产品。老祖宗们烧造汝瓷的釉料,肯定如你所判断,是用本地矿石原料配制的,绝对没用化学着色剂。因此,我认为咱们不妨甩掉化学着色这根拐棍,回过头来,还要在挖掘传统配方这条路上下功夫,你看咋样?”张全代表组织一番推心置腹地谈话,给郭遂指明了研制方向,重振起他为实现汝瓷复兴梦奋斗的雄心。
实验室里,张全看到的是:墙上画满以原始的象形符号所记录的釉料配方;工作台上摆满大小不等的盆钵器皿,难得见到一件现代化计量分析设备。党支部立即决定:调刚进厂的马永杰-----这个毕业于郑州美术专科学校的大学生进入实验室,任郭遂的助手。并挤出经费,购置些实验室急需的设备。还指示:扩大对古窑址勘察和古瓷片收集范围,以开阔视野,掌握更全面的第一手资料。从不同地域窑口资料的细微差别中,探寻不同釉料配比的奥妙。
于是,由郭遂领队,张全、马永杰等人组成的赶山淘宝队便频繁地进出于汝河两岸的南北大山之中,甚至远在邻县的清凉寺、段店等汝窑遗址处,也能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身影。
很快,在进山作业时,张全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中午休息吃干粮时,郭遂都要借故离开大伙儿,直到午休结束才露头。不仅心生疑窦,悄悄跟踪观察,看到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水沟边,郭遂坐在一堆刚采下来浑身长着尖刺的橡子果前,用锤砸开坚硬的果壳,取出果仁敲碎后,迫不急待地填进嘴里。一瞬间,张全满嘴便条件反射地涌出橡仁那又苦又涩烂青气的感觉,可能是滋味实在难受,郭遂又拽了把山韭菜塞进嘴里,加快咀嚼后费力地咽了下去,又赶忙捧一捧山泉水漱漱口。
张全再也看不下去了,便冲过去制止道:“老郭,你这是在干啥?你没带干粮吗?这没经过泡制的橡仁能吃吗?”郭遂见自己的秘密暴露,尴尬地笑着从包中掏出来块巴掌大的黑饼子说:“我带着干粮唻,这不是想剥几颗橡子尝尝鲜嘛!”张全夺过黑饼子,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细品,从燕麦面焦糊的香味中,分明品到了儿时吃过的石头面(观音土)的滋味。“你这是干粮吗?”见张全责备,郭遂不得已只好解释个中原因:原来连年庄稼绝收,社员们都是靠着国家按每人每天五两(250克)的标准发放的救济粮维持生计的,且多是粗粮。贤惠的妻子不忍心让年迈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们忍饥,每天的粮食都是尽他们吃,剩下的稀汤和着抢起的锅底再兑点水,搅和搅和自己喝下去当顿饭哄哄肚子。生产队又实行工分制,全家十来口子人全凭她一人挣工分,她要是累趴下了,秋麦两季的口粮和年底的分红上哪儿去要?因此,为了这个家不散,妻子不跨,郭遂所能做到的便是把自己每月的口粮全部贡献出来,以贴补家人。                                                 “    那你整天从事繁重地野外作业,只吃一块这掺着石头面的干饼能中?”“这比咱们在民国三十一年吃得那纯石头面饼强到天上去了!再说,在这大山里,一年四季有采不完的各种山果野菜,挖不尽的野山药,随时都能拿来充饥,你就放心吧,我忍不了饥的!”傍晚收工下山时,张全夺过郭遂的地质包背在自己的肩上,并当场给组员们立下规矩:“以后但凡是野外作业,绝对不能让郭师傅再背矿石!”
晚饭后,带着对职工困难了解不够的愧疚,张全走进了郭遂的家门。昏黄如豆的油灯光晕里,床上躺着的是年迈的老人,地铺上几个孩子合盖着一床烂的像鸡叨过的棉被,郭遂夫妻俩正轮换着用力拐着小石磨,加工刚分到的救济粮。张全泪水充盈的视线模糊起来,他猛然觉得,此时正在灯影中忙碌的郭遂那单薄消瘦的身影竟如此伟岸高大!
在这特殊的困难时期,为了尽到做为父之子、妻之夫一家人顶梁柱的家庭责任,他烟酒不沾,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宁可让自己忍饥,也不叫老人孩子挨饿。尽管日子如此清贫,却从没有向组织上张口求援。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庄严的承诺,在人们的质疑和不解中默默坚守。组织上一声召唤,便立即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拼命地干。张全觉得,作为厂里的主要领导,对这位忠孝双全的优秀职工,应该给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第二天,张全便吩咐厂工会干部给老郭送去了一床新棉被。
试验室里,小马在师傅的指点下,完整地整理抄录下墙上那像形符号中珍藏的数千条釉料配方数据以及相对应的烧制效果记录。尔后,师徒二人再对着记满两大本的海量数据,像沙里淘金一样,反复比对分析、重新组合着有可能是最佳的配方,再用计量准确的天平,(而不是以前的手抓、勺挖)把各种矿石配比精确到以克计量的等级,使试验工作逐渐步入精细化的轨道。
     机遇总是垂青、眷顾那些执著和有准备的人。第二年秋季,一场暴雨过后,郭遂依着儿时就形成的习惯,来到厂外小河边捡拾被水冲出的古瓷片。蓦然间,一块已施过釉的古陶素胚残片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按捺不住激动地心情,用指甲小心地剔去包裹在残片周边上坚硬的泥土和炉灰,如获至宝地捧着它跑回厂里,想把它放在窑炉中煅烧,以验证它是何种釉色。就在送进大窑前,他心里猛然一动,拿起小刀轻轻地把施在古素胚面上釉料刮下来约十来克,用纸包好放进抽屉。
经过几天漫长而焦急地等待,一块几百年后才窑变呈色的古豆绿釉瓷片,终于摆在试验室的工作台上。第一次直面那薄如蝉翼,一尘不染,色相素净文雅,宝光内含玉石质感浑然天成的釉彩时,郭遂感到了此前自己以化学着色法烧制汝瓷的浅薄和冒昧,并产生一种亵渎汝窑、愧对祖宗的负罪感。他陡然省悟到,这块簇新的古瓷片的现身,正是上天赐给自己破解釉料配方难题的金钥匙!想到这里他猛地拉开抽屉,取出纸包,向小马喊道:“来,咱爷儿俩好好分析研究一下老天爷送给咱的这比金子都主贵的宝贝吧!”
由于缺乏现代化的釉料成分分析设备,只有靠郭遂那双和各色釉料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眼睛,以古釉料干粉为参照物,把以前试验中所使用的数百个釉料配方样品与之逐一比对,从中选出二十几个色泽和比重与古釉相近的配方。再经过上百次的反复微调筛选淘汰,最终组合出五个较为理想的新配方。接着就是在水溶液状态下对新古配方的色差、粘度进行手感差异的比对,有好几次实在琢磨不准时,郭遂情急之下,竟用舌尖去品味泥汤的味觉差异,终于确定出三个新配方进入小试阶段。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当今,郭遂当时的举措,可能会被如今的人们认为是鲁莽无知和胡闹,可他却说:“当时国家经济困难,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要是把成百上千个配方排着烧个遍,那得浪费国家多少钱?我们当时那样干,的确有点土、笨,也真的有点累,可在那时的环境条件下,那可真是一条既省钱又省时的捷径,为啥不走呢?不管黑猫白猫,能逮住老鼠就是好猫!”
如果说暴雨后大水冲露出的古陶素胚,是老天爷赐给郭遂破解釉料配方难题的金钥匙,那么接下来厂里发生的一次烧窑事故,应该是上天给他颁发的打开汝瓷烧成技术大门的通行证,宣布他成为“恢复汝窑研制第一人”的确认函:----- 1963年11月,一个大窑在规定的时间点开窑出货,工人们发现窑内大缸及日用粗瓷制品全部严重变形:大缸开裂,成摞的碗炼结成一块,这是建厂以来从未发生过的重大人为事故。
张全立即召开烧窑工段员工开会,调查事故原因。最后查明:当晚零点班烧窑工人一时大意,睡过了头,被鸡叫声惊醒时,见应烧的煤还大量堆积。怕领导发现,便不按操作规程,不住点儿往窑内投煤,终于赶在天亮前把煤全部投入窑中,并在规定时间关窑捂火。致使短时间内窑炉升温过快,进入捂火时窑温过高而酿成如此严重事故。
     在清理窑内报废产品时,郭遂意外发现:窑中代烧的汝瓷试品和烧结成一块的普通碗盘流釉滴中 ,竟呈现出绿、蓝窑变釉色,而试验瓷的胎体呈色与古汝瓷特有的香灰胎色相一致。
     在分析这突如其来的窑变成因时,郭遂凭直觉感到:釉色突现的秘密就藏在当班工人的违规操作上!
      陷入苦苦思索之中的郭遂,突然想起先前自己往窑内放那块古泥陶素胚时的情节:那天,自己是随手把它和“老君砖”搁在一起的。在没有测温设备时,烧窑工人观察窑温是否达标,确定捂火时机是全凭肉眼隔火塘能看清“老君砖”为准的,因为此处是窑炉的高温中心。郭遂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古陶片是放在高温中心才窑变成漂亮的豆绿釉彩,而今天试验瓷出彩釉肯定也是高温,是普通粗瓷难以承受的高温,加上相对稳定的高温捂火时段共同作用,才出现如此令人惊喜的窑变。
事实证明,郭遂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要使汝瓷釉料中的呈色因子-----三氧化二铁分子蜕变成氧化亚铁分子,继而再让呈碱性的氧化亚铁化合物与釉料中其它呈酸性的硅酸盐化合物完成复杂的中和反应,最终窑变成人们所期盼的各类釉彩,首要条件便是窑温必须在1200---1300C度之间,并根据不同需要保持一段相对稳定的还原火(即捂火)时段,而不是普通瓷所需的1000C度左右的窑温和自然降温捂火。
据此,郭遂提出建高温试验小窑的建议。经试验小组全体成员讨论最终获得一致通过,张全拍板定案:立即建窑全力投入试烧工作。
1964年,仿古汝瓷豆绿釉经省陶瓷专家徐国桢、俞国英鉴定,认为“仿烧接近宋代民窑瓷器水平”。
郭遂用9年时间苦苦探索的长石豆绿釉恢复研制工作园满完成!
    汝瓷四大釉色中,豆绿釉为基础釉,一旦攻克了它,就等于开辟了一条完全恢复古汝瓷四大釉色的通衢大道。省轻工厅因之批文:可以小批量生产仿古汝瓷制品。省科委亦拨付12000元经费,用以支持豆绿釉的深度开发和天蓝釉前期攻关。
然而由于当时未掌握先进的窑炉建造技术,试验窑仍沿用传统的直焰窑结构。窑内各区温度分布无法达到一致,再加上没有现代的窑温检测设备,对产品烧制的最佳烧成曲线还处于凭感觉判定的摸索阶段,所以在此后相当长的时期内,烧制成品率仍摆脱不了“十窑九不成"的困扰。直到文革前两年多时间,仅烧制成 “牡丹双龙瓶”“虎头尊”“八卦鼎”等仿古汝瓷精品300余件,被当做宝贝一样入库珍藏。
 “文革”开始,试验小组因被造反派扣上妄图给早已进入历史坟墓的封建王朝招魂,为腐朽反动的资产阶级服务的罪名而被勒令解散。造反派们砸开仓库大门,搬出库存仿古汝瓷,逼着郭遂他们当众亲手摔毁这些耗费了全厂干群十余年心血汗水和国家大笔试验资金换来的汝窑珍宝。郭遂每听到一声瓷器着地那刺耳的玉碎声,就觉得如同被尖刀猛捅了一下自己心脏般地疼痛,等到瓷器全部毁完,他强支撑着身体回到家中时,便一头倒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害起了大病·······
造反派不依不饶,硬说他“对毛主席不忠”,把他拖回厂里继续批斗。一次次的批斗升级,郭遂的肋骨被一些人“修理”断了好几根,还得忍着疼痛每天向造反派们检查“认罪”······
和郭遂同遭厄运被定为走资派的张全,下放车间清炉渣劳动改造。他悄悄探视郭遂,耐心地开导他要保重身体,牢记总理重托,早晚还会有机会为汝瓷振兴流汗出力,完成毕生心愿。
1969年8月,汝瓷厂革委会成立,张全官复原职,郭遂被平反后二话没说,便和徒弟马永杰一起研究攻克,窑炉技术改造和烧成升温曲线确定这两个直接影响汝瓷烧制成品率的难关。至此,汝瓷产品从恢复研制到规模化生产进入了良性发展新阶段。
1972年,247件仿古豆绿釉和少量天蓝釉汝瓷揭开神秘面纱,步下国礼珍品的神坛,首次以普通商品身份亮相广交会交易大厅展柜。产品被外商抢购一空,被世界陶艺界称为是东方陶瓷神韵再现,是汝瓷断代八百年后浴火重生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郭遂并没有陶醉在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喜悦之中,仍按照省科委1964年下达的“搞好豆绿釉深度开发和天蓝釉攻关”的安排,为降低制作成本开发新产品而脚踏实地的不懈努力和探索。
1979年3月,又是十年过去。历经上千次试验,石灰碱豆绿釉汝瓷产品烧制成功。并于1982年11月通过省级鉴定,产品釉色鲜艳,合格率高,可经隧道窑大批量生产,制作成本因之大幅降低,收到较好的经济效益。
经过20年(1963――1983)的淬炼,1983年5月,首窑仿古天蓝釉汝瓷惊艳亮世,产品呈色率、合格率均达百分之百,填补了我国古瓷恢复史上的又一项空白。在当年8月召开的省级技术鉴定会上,获得来自全国各地的24位陶艺专家一致好评,顺利通过鉴定。荣获省科学技术进步奖,列为省科技重点项目。《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8家全国性报刊及电台,均对此项成果做了详细报道。
1979年10月,郭遂代表临汝县汝瓷厂和试验小组第二次应邀赴京,参加“全国工艺美术专业创作艺人代表大会,”再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华国锋、叶剑英、李先念、邓小平接见,并荣膺“国家级陶瓷工艺优秀人才”和汝瓷界首位“工艺美术大师”称号殊荣。

   (四)
   “郭遂是汝官瓷烧造技术断代八百年后复又中兴的开山鼻祖”!这是“汝瓷地理标志产品保护领导小组副组长、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汝瓷开发总公司经理”,上世纪八十年代为汝瓷复兴立下汗马功劳的汝瓷厂副厂长王中玉先生对郭遂的中肯评价。
 而有着“中国五大名窑评审委员会委员”“中国古陶瓷研究协会会员”“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评审委员会评委”“汝瓷地理标志产品保护领导小组副组长 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众多权威头衔,曾经的汝瓷厂总工程师马永杰先生谈及自己恩师时更是尊崇有加:“我师父是个视汝瓷烧造为自己生命全部的传奇式人物,与任何人聊天超不过三句,必定涉及汝瓷。他是汝瓷恢复试制团队中百折不挠的开路先锋,永不言败不知疲倦的铁人,是无可争辩的汝瓷试制第一人。”
    面对荣誉和赞扬,老郭却说:“一个跳蚤顶不起卧单,汝瓷研制成功是大家努力苦干的结果,我一个人算啥?要不是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让咱们翻身当家做了工厂的主人,说不定我这个烂烧窑花子早就不知饿死到哪儿去了,我这不过是凭良心干了自己应干的工作,根本不值得一提。”
郭遂成为陶艺界名人后,各级各界召开的研讨会、学习班,纷纷致函或专程派人请他赴会,他都尽可能地把这些难得的学习交流机会让给年轻人去。他说:“我一个大老粗,不适合参加这样的会。人家都是大干部,大知识分子,大专家,讲的啥,我听不懂,问我啥,我又说不明白,白糟蹋这样的好机会,不如让年轻人去吧!让他们多见识一些世面,多学点别人的好经验。汝瓷以后的发展,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这一代人。我就愿意呆在这试验室和窑场里,一天闻不到烧窑的煤烟味,听不到石碾碎石声,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别让我抛头露面地在外头四处跑,难为我啦! ”
郭遂是汝瓷界公认的权威、泰斗,可他从来不把自己研制的成果当成私有财产,对别人保密。他研制的所有釉料及泥料配方,虽对外保密,可在厂里却是人人可得的公开数据。只要是本厂职工,无论是谁遇到技术难题向他请教,他都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从不以权威自居,搞有价交换或留一手。
郭遂,人如其名。平日里待人处事真诚、低调、随和。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小老头,从外在形象上看,很难和当代汝瓷大师的称谓联系得上。
    他又像上古时期发明钻木取火的“燧人氏”,木中取火,让华夏民族的先人从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步入用火文明,让人类文明进了一大步一样。对恢复汝窑孜孜以求,锲而不舍,硬是把别人认为绝无成功把握的事儿,点石成金,让断代800多年的汝窑烧制技术得以完美恢复,为中华民族争了光,让养育他的故乡----严和店再次扬名于世。
    他又像步步紧随太阳转的向日葵,无论腥风血雨,云遮雾罩,个人受到多大的委屈打击,他都矢志不渝,听党的话,跟党走。满怀一腔赤子报恩之心,为完成党交给自己的重托,耗尽毕生精力终不悔。
1983年后,功成身退、载誉还乡,本应该静下心来过上含饴弄孙,安享幸福晚年时光的郭遂老人,却常常在原汝瓷厂大院中踽踽独行,时而倚靠在那座饱经岁月沧桑、属民国时期遗存的窑炉前,凝神沉思;时而抚摸着自己亲手建造的那座试验窑炉,浮想联翩:“想当年,新中国第一代汝窑人呕心沥血,众志成城,使汝官窑四大釉色重现;那肇始于唐、宋的汝民窑,虽经千年战乱未能熄灭的炉火,却为何偏偏在今天就难以维系?那千百年来靠烧造万家所用碗、碟养活家小的汝民窑艺人手中的饭碗,咋生生就被北上的景德镇瓷和南下的唐山瓷烧造者抢走了呢?
要知道,论起低档家用瓷,咱汝窑可是有得天独厚的特色优势:1、汝窑所产碗碟不沾油腻好涮好洗,哪怕盛过再油腻的食物也不用洗洁剂,用水一涮便光洁如初。2、放隔夜食物不馊不变味。而具有这两大特点的汝民窑瓷,也只能在汝河南岸蒋姑山前的十里窑场才能烧制出来!这就和钧窑离开“神垕”就不能称之为“钧”的道理一样。
正因为如此,千百年来,汝民窑家用瓷器产品,才稳占国内消费市场龙头老大地位,才能被古陶瓷专家陈万里先生认可为:‘严和店地区是北宋时期中原地区最大的青瓷制瓷中心。’今后,倘若汝瓷开发仍是让高档观赏型产品一枝独秀,而不重视、甚至放弃了消费群体最大、潜在市场优势最广的民用瓷,任其继续凋零下去,我们有可能成为使一千多年来薪火不断的汝民窑断代的历史罪人!
真的该好好思量一下,人家贵为天下瓷都的景德镇陶瓷业界,为何在不仅高端瓷品独步天下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还不惜放下身段大量烧造普通老百姓家家必须的碗碟低档瓷?难道他们就不嫌低档瓷利润低微?难道我们就真的忍心让这独具地域特色的汝民窑瓷就此销声匿迹于世间不成?·······”
    1999年3月,郭遂老人走完了他76年的风雨人生路程,满载着恢复汝官釉的荣耀,又带着对汝民窑未来发展的无尽忧虑,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令他无限留恋的世界······
可能是他对汝瓷事业不懈地追求深深地感动了上苍,下葬那天,天空中竟然飘起了漫天雪花,一刹那天宇间洁白一片,仿佛天、地、人三界一起为这位平凡而伟大的老人致哀,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历史”一词,顾名词义为:过往事件的真实记录。
汝瓷自断代至中兴至今不过五十余载,当年和郭公一起参与汝官瓷恢复研制这一历史进程的不少人如今还依然健在,共同见证了这一历史事实。
    
     为使生者释怀,逝者安息,让世人永记汝瓷复兴功臣郭遂之英名,笔者以为:汝州市新的顶层设计者,在谋划汝瓷工业园区,大展汝瓷振兴宏图的同时,是否能效仿禹州神垕镇为钧瓷开创者塑身立碑之举,也为恢复汝窑之先驱郭遂勒石雕像,昭示后人,这恐怕也是每一个有良知的汝窑传人的共同心声!
 
作者:  崔占营   侯复兴   何强